清晨展卷，看顾恺之《洛神赋图》中洛神衣袂飘飘，似有微风拂过；读范宽《溪山行旅图》，峰峦叠翠间仿佛能听见瀑布轰鸣——这些传世名作之所以能穿越千年依然动人心魄，皆因蕴含着中国书画艺术的核心密码：气韵生动。
作为谢赫《古画品录》“六法”之首，“气韵生动”不仅是评判书画的标准，更承载着儒释道融合的哲学智慧，成为国学艺术哲学中最具生命力的范畴。
一、“气韵生动”的源头：谢赫的“六法”与魏晋玄学
“气韵生动”一词，最早出自南朝齐梁画家谢赫的《古画品录》。其原文为：“六法者何？一曰气韵生动，二曰骨法用笔，三曰应物象形，四曰随类赋彩，五曰经营位置，六曰传移模写。”
在魏晋玄学“贵无”“尚意”的思潮影响下，谢赫将“气韵生动”置于“六法”之首，强调书画艺术不仅要“形似”，更要传递出对象的精神气质与生命活力。正如清代画家方薰所言：“气韵生动，须将生动二字省悟，能会生动，则气韵自在。”（《山静居画论》）
这里的“气”，并非物理意义上的空气，而是源自先秦哲学的“气本论”——《周易》有“天地絪缊，万物化醇”，《庄子》言“通天下一气耳”，“气”是宇宙万物的本原，也是生命的本质。书画中的“气”，是画家将天地之气与自身精神融合后，灌注于笔墨之间的“生命力”。
二、道教气论：“气韵”是天地精神的灌注
道教对“气”的论述，进一步深化了“气韵生动”的哲学内涵。《道德经》曰：“道生一，一生二，二生三，三生万物。”这里的“一”，便是“气”。道教认为，“气”是连接天地与人的媒介，所谓“天人合一”，便是人通过修炼，使自身之气与天地之气相通。
在书画艺术中，这种“气”的相通表现为“笔气”与“墨气”的融合。唐代画家张彦远在《历代名画记》中说：“夫画者，成教化，助人伦，穷神变，测幽微，与六籍同功，四时并运，发于天然，非由述作。”这里的“天然”，便是天地之气的自然流露。画家通过笔墨，将天地间的“气”转化为画面中的“气韵”，使观众在欣赏时，能感受到天地的生机与活力。
比如宋代画家郭熙的《早春图》，画面中的山峦起伏、流水潺潺，仿佛能让人感受到春回大地的气息。这种“气韵”，正是画家通过笔墨将天地之气灌注于画面的结果。
三、佛教禅宗：“气韵”是意境的空寂与生动
佛教禅宗的“意境”理论，也对“气韵生动”产生了重要影响。禅宗强调“空寂”与“生动”的统一，认为“空”不是虚无，而是蕴含着无限生机的“空寂”。这种思想反映在书画艺术中，便是“留白”与“意境”的营造。
唐代诗人王维，既是画家又是禅宗信徒，他的诗画融合了禅宗的“空寂”与“生动”。比如他的《山居秋暝》诗：“空山新雨后，天气晚来秋。明月松间照，清泉石上流。”诗中的“空山”并非没有生机，而是蕴含着无限的生机——明月、松间、清泉、石上，这些元素共同构成了一个“空寂”而“生动”的意境。在绘画中，王维常用“破墨法”，通过笔墨的浓淡变化，营造出“空寂”的意境，同时又通过线条的流动，表现出“生动”的气息。
清代画家石涛在《画语录》中说：“夫画者，从于心者也。”这里的“从于心”，便是禅宗“明心见性”的体现。画家通过内心的修炼，使自身的“心”与“气”相通，从而在画面中表现出“气韵生动”的意境。
四、国学艺术哲学：“气韵生动”是艺术精神的核心
在国学艺术哲学中，“气韵生动”被视为艺术精神的核心。宗白华在《美学散步》中说：“中国艺术的精神，就是‘气韵生动’的精神。”他认为，“气韵”是中国艺术的灵魂，是“生命的节奏”与“天地的韵律”的统一。
徐复观在《中国艺术精神》中进一步指出：“‘气韵生动’是中国艺术的最高标准，它不仅要求艺术作品具有‘形似’，更要求具有‘神似’，即表现出对象的精神气质与生命活力。”他认为，“气韵生动”的实现，需要画家具备“澄怀观道”的修养，即通过内心的修炼，使自身与自然融为一体，从而在画面中表现出自然的生机与活力。
比如明代画家徐渭的《墨葡萄图》，画面中的葡萄藤条缠绕、果实饱满，仿佛能让人感受到葡萄的生命力。这种“气韵”，正是画家通过“澄怀观道”，将自身与自然融为一体的结果。
五、当代传承：“气韵生动”是艺术的生命力
在当代书画创作中，“气韵生动”依然是艺术家追求的最高境界。比如齐白石的虾，通过简洁的笔墨，表现出虾的灵动与活力；徐悲鸿的马，通过刚劲的线条，表现出马的奔腾与力量。这些作品之所以能成为经典，正是因为它们蕴含着“气韵生动”的艺术精神。
正如当代画家吴冠中所说：“笔墨等于零，只有当笔墨与画面的气韵结合时，才有意义。”这句话强调了“气韵”在书画艺术中的重要性——没有“气韵”的笔墨，只是没有生命的线条与色彩；只有蕴含着“气韵”的笔墨，才能成为有生命的艺术作品。
结语：“气韵生动”是中国书画的灵魂
“气韵生动”作为中国书画艺术的核心范畴，融合了儒释道的哲学智慧，成为国学艺术哲学的重要组成部分。它不仅是评判书画作品的标准，更是中国艺术精神的体现。在当代，我们需要传承这种“气韵生动”的艺术精神，使中国书画艺术在新时代依然保持生命力。
正如宗白华在《美学散步》中所说：“中国艺术的精神，就是‘气韵生动’的精神。这种精神，是中国文化的灵魂，也是人类艺术的宝贵财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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参考资料
1. 谢赫. 古画品录[M].
2. 张彦远. 历代名画记[M].
3. 宗白华. 美学散步[M].
4. 徐复观. 中国艺术精神[M].
5. 石涛. 画语录[M].
6. 吴冠中. 吴冠中谈艺录[M].
